God of the Oppressed

第一年上《人类学基础》(属于宣教学的一个课程)的时候,教授提到说某个教学楼里原来有一幅画,是很多小朋友围着耶稣听他讲道。他指出这幅画里带着种族主义的色彩,因为在这幅画中有的小朋友坐在耶稣身上、有的小朋友趴在他的肩头,只有一位小朋友是和他没有任何身体接触的,坐在地上聆听耶稣的讲论。这位坐在地上的小朋友是个黑人。他给我们看了这幅画,说实话如果他不指出来,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一点。这幅画挂在一进门的墙上数十年都没有人注意到它带有“种族主义色彩”。这位白人教授正好是我的辅导老师(Advisor),我至少在别的场合听他也讲过,不免有些腹诽,“小题大做了吧,这学校里这么多黑人学生都没有指出来,你的阶级斗争弦怎么绷得那么紧呢?”

他后来不依不饶的去找校长,终于把这幅画撤了。现在妻子又去听这门课,估计又会听到一遍这个故事。

第二年上《崇拜学》,老师要我们选择两个崇拜传统截然不同的教会去做观察,然后写报告。怎样叫“截然不同”呢?我想起印象深刻的一个有关黑人教会的电影(好象是《亿万唱诗班》),就决定去一个黑人教会看看。圣保罗AME教会成了我在谷歌地图上搜索后的选择。说实话,那天的经历真是把我震惊了:不说大家都和我拥抱、不说结束时拉着手载歌载舞、不说崇拜时台上唱诗班的左右摇弋声情并茂,也不说司琴的弟兄突然诗性大发的长篇Solo,就那天牧师的讲道就把我惊呆了。他身穿黑色牧师长袍,却带了块毛巾上台,我正纳闷为什么讲道要带毛巾时,他就开始用极大的声音(!)、跺脚、拍桌子开始了讲道,他会从讲台上直接跳到地板上、会高举双手原地跳跃,这时毛巾就开始发挥作用:擦汗。台下的众人则大声用“阿门”和“哈里路亚”作为回应。然而我也注意到,虽然动作非常剧烈、祈使句非常多(呼吁、号召),但是牧师讲道的内容其实相当严密和具有逻辑性,解经也很到位,他并没有用情感性的口号代替应有的头脑工作。但是我确实不理解为何要有如此夸张剧烈的形式,于是在我的报告中自作聪明的认为这是因为早期黑人没有文化,所以讲道要用这种方式吸引注意力,并且狂妄地反问,“在非裔美国人文化和智识都都已得到发展的今天,教会的崇拜形式不需要回归圣经吗?”

最近读了Cone的God of the Oppressed(《被压迫者的神》),才认识到自己的无知和自以为是。Cone解释黑人教会的教导形式是体现传道人的先知角色,他更进一步指出黑人的受压迫地位使他们对“崇拜”的诠释与白人教会文化有很大的不同。在白人教会中,“崇拜”是一位慈爱的神在天上观看和接受(恐怕也只是一部分白人教会有这种观点吧),在黑人教会中,受压迫的群众将崇拜视为有恩慈的基督在他们中间一同敬拜,所以互动、“阿门”很多。黑人教会独特的崇拜和讲道形式是因为他们作为受压迫者独特的经济与社会地位而带来的,绝非我原来所以为的“没有知识”之故。

不过此书对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在最后一章中的反问。当他回答一些基督徒对黑人在民权运动中产生暴力抗争的指责时,他说“暴力?谁的暴力?难道不是压迫者的暴力首先应当被谴责吗?并不仅仅是在黑人企图反抗和改变已经建立的社会结构时产生暴力,白人在建立社会结构和维护社会结构时也使用暴力对待我们和其他有色人种。暴力不是从黑人开始的,而是从白人开始的。”他最后说“暴力的问题不是一些激进的社会革命者引起的,而是整个社会架构——它在外表看起来是秩序和尊重,但是内里却是种族主义和仇恨。”所以他的结论是:暴力的指控首先不应该针对被压迫者,而是压迫者。

我也曾经认为太阳花学运占领两院是破坏秩序的行为,但是Cone的这句话让我调整思路,谁首先是秩序的破坏者、谁更值得谴责呢?我对黑人教会的误读经验告诉我,大陆的朋友保持闭嘴、持开放学习的心态观察恐怕是更明智的举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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